本帖最后由 myrbzhmhk 于 2015-1-25 18:52 編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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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-1-25 17:48 上傳
“白皮書”時代的本文作者趙敏 (攝于1970年)
那時許多人家里只有一本書,就是紅寶書《毛主席語錄》。小學四五年級,我將“老三篇”倒背如流,也把一本舊得發(fā)黃的《青春之歌》讀得爛熟于心。母親早年從家鄉(xiāng)四川江油縣下放到劍閣縣白龍區(qū)中學任語文教師,這時全國停課鬧革命,她被發(fā)配做已封閉的圖書館管理員。白龍中學校長去北京開過“群英會”,這所學校不同凡響,藏書亦頗豐。比我大七歲的哥哥經常鬧頭疼,只要母親將一摞舊小說放在他的枕邊,哥哥的頭立馬不疼了。終于輪到我了,一到周末我就鬧肚子疼,只要母親把我反鎖在學校圖書館藏書室,我便百病俱除,身輕如燕地穿梭于散發(fā)著霉味兒的數千冊舊書之中。小學畢業(yè)前,我將母親學校圖書館的舊書差不多都摸了一遍,當然那只能是囫圇吞棗,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。《護士日記》里“小燕子”追求的那個退伍的瘦長而內向的工場長,奇妙地成了我的偶像。熱血的亞瑟變?yōu)槔淇岬摹芭r怠,重逢心愛的姑娘時說“你太白了。因為你愛吃太妃糖的緣故……”這樣的對白竟讓我哭紅了眼睛。有一本書我不記得名字了,女作家揮筆感嘆:“我已然如此,如何拔你成王成后?我的孩子!”常想起這句話,在爾后的許多年里,縱然命運多舛,對于我的母親,對于我的孩子,我都心懷坦然。原四川省作家協會主席馬識途的《清江壯歌》,也是在這段時間讀的,有種親切感,家鄉(xiāng)的親切感。1968年秋季復課鬧革命了,母親重返中學講臺做語文老師,我被轉學到父親工作的四川江油縣城讀小學五年級,永遠離開了那個封閉的散發(fā)著霉味兒的中學圖書館。
父親(繼父)不茍言笑,寫一手真正的楷書,在江油縣教師進修學校做語文教師。他出身于四川廣元山區(qū)一個做衣服也要將領子布錢省下來買田地的地主家庭,一生節(jié)儉勤奮。我們居住的潮濕的石板小屋角落里,堆放著好幾摞篾片編織的大箱子,里面全是父親用于教學的參考書。大多是活頁文選,中國古代文學經典應有盡有,原文加注釋點評。因為是教學參考書,躲過查抄。我讀初中時,父親被借調江油縣新安區(qū)中學做語文教師,周末才回中壩城看我,于是這個家就完整地屬于我了。如同發(fā)現美洲大陸,我一頭扎進父親的篾片箱子……先是《牡丹亭》《賣油郎獨占花魁》《杜十娘怒沉百寶箱》《昭君出塞》,至今還記得《活捉王魁》里那個青衣出場時的唱詞“月光如水夜色哀……”然后是唐詩宋詞元曲,折柳惜別的宋人柳永成了我的夢中情人;將筆記本上的“戰(zhàn)地黃花分外香” 偷偷篡改成“人比黃花瘦”;還能把夏天那場太陽雨想像成關漢卿筆下的“六月雪”。
江油教師進修學校原址是“五仙廟”,在中壩北門外的小巷盡頭。小巷靠近街邊那家的女孩與我是江油中學的初中同學,她的哥哥姐姐是老知青,我總能從女孩那里借來形形色色的舊小說,還一本借一本,源源不斷。茅盾、沈從文、丁玲、巴金、李劼人,三四十年代舊文人的長篇小說奢侈到按系列逐一閱讀,真該好好感謝那個現在我已想不起姓名的女孩!記得她借給我的一本舊書的扉頁上,寫著兩行漂亮的鋼筆字:“祝你們新婚幸福!愿你們像書中的主人公那樣——當然不是指他(她)的遭遇,而是指他(她)的心靈!睆拇,就是讀故事性極強的小說,我也試圖從字里行間讀出點別樣的東西。中國最早的紅色記者鄒韜奮去蘇聯的那本采訪筆記,也是在那時讀的,所謂“紅色恐怖”在我青澀的心靈留下印痕。最上心的是巴金的小說,其實最好的是那本《家》,《春》《秋》不過是補丁罷了。但讓我刻骨銘心的是巴金那本名不見經傳的中篇小說《憩園》。巴金原本要把它寫成第四部曲《冬》,但寫著寫著他愛上了作品中的主人公,不可救藥地唱出了一曲“挽歌”。憩園很像契柯夫的櫻桃園,是屬于過去陰霾也曾溫柔過的記憶,也是未來最燦爛也最殘酷的期待,很像人類的命運。這個園子承載著一個個輪回。
暑假的一天,父親學校幾個老師的孩子發(fā)現了一個驚天的秘密:陰暗而巨大的勞動工具儲物室天花板上,堆放著一捆捆舊書,而且都是外國小說,包括世界通史之類!哥哥偷偷爬上去拿了許多外國小說回家看,我跟在他身后“淘”,不少諾貝爾文學獎作品就是在那時偷讀的。父親一位同事的女兒與我同齡,從鄉(xiāng)下來,被叔叔阿姨們戲稱為“拉米發(fā)”(音符“634”),與她的名字諧音。初中入學考試她把“珍寶島”寫成“珍寶鳥”,把“潔齒爽口”寫成“潔齒夾口”,改卷子的正好是她父親的同事們,傳為佳話!袄装l(fā)”不久發(fā)現了我們的秘密,她也一頭扎進勞動工具儲物室,搭一架梯子爬上天花板,一批批一捆捆地把這些外國小說直接搬到北門口的廢品收購站,賣了不少錢,買了水果糖炒瓜子之類。公開地,堂而皇之地,誰讓她是“拉米發(fā)”呢!
再后來解禁了,改革開放了,我的“白皮書”時代結束了。
“白皮書”于我,像粥于安徽饑民。女作家陳丹燕說。
“白皮書”于我,像巴金筆下那個“園子”與“我”。我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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