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閑話

風巖 · 發(fā)表于 2025-11-14 15:48:21

10月份最后一個星期老師打電話了：小y，有空來一趟，有點活，你看能干不？

老師80后，我比他大，按師生輩份把我喊的超嫩，蠻開心。從計算機培訓學校出來一晃18年了，那個聯(lián)通卡也用了18年了，老師找我很容易。

到了工地一看，是會場布展，對窮人家的娃來說，超過千元就是大蛋，這個真的是大蛋蛋了。

有些往事隨被塵埃覆蓋，但還是有必要提一嘴。

從新疆拾棉花結束回到青藏高原，很是迷惘了一個多月，真心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么才能養(yǎng)活30歲的自己，一事無成，很自卑。念書時喜歡畫畫，工筆沒學過，素描，國畫都有接觸，思量再三，在培訓班報了平面設計專業(yè)。PS，AI和CDR是這行業(yè)最常用的軟件，進入視覺傳媒領域純粹是誤打誤撞。在培訓班的日子，學員非常多。清一色大屁股的長城電腦，那屆有50多名學員，電腦只有15臺，兩臺還是壞的。全班少男少女很多，屬我最老。(32歲，三長兩段的年齡活成了抹布)，同學們造娃都結束了，我還在培訓班背誦著晦澀的五筆字根。

富佬香親，那是2007年，你們都在干嘛？有比我更慘的嗎？劇透一二，讓我笑著找點平衡。

在教室面臨最大的困境就是一人上機操作，多人圍觀，電腦本就緊缺，帥哥美女占著機位游戲打的很嗨，這些“機霸們”讓我很苦惱。為了順利搶到電腦，早上我通常第一個到校，單趟10公里，我舍不得坐5角錢的公交，來回20公里全靠二八大杠，而且中午不敢去外面吃飯，上個廁所回來，可能電腦就易主了。衣著光鮮的師弟師妹喝著五顏六色的飲料，QQ聊得滿嘴國粹，我摸不到電腦，急的跟狗不能過河一樣。東張西望，卻不小心瞅見辦80后的李老師正給女友剝柚子，妥妥一副舔狗的氣質，就差沒喂嘴里，給我酸的眼都紅了，這是赤裸赤裸的挑釁！目睹殘酷的辦公室恩愛現(xiàn)場，我只有抱怨：老丈人，你到底在哪兒？

在以后的課堂，我學會了憋尿，學會了挨餓，下午6點后才是午飯的開始，只為了能多摸一會電腦。

50多名學員，我對綿陽涪城區(qū)的一個師妹很有好感，她叫W藝，人長的白凈，學習非�？炭�。其父在青海搞建筑，當時她報的是3D max與CAD，(家裝設計)，老師布置的課件，她總是完成的非常出色。但凡有才情的女孩，我向來都是寡目相看，光棍30年有余，坦率講，面對一個很懂事、還沒有男朋友的女孩，我是有私心的，因為天天上課，苦于無產階級的身份，根本沒勇氣偷偷送點秋波啥的，再加上窮，導致滿地的菠菜全爛在心里，當然，現(xiàn)在還是窮，臉皮還不小心變厚了。

那幾年還沒有微信，QQ是最時髦的社交軟件，和班里部分同學互相加了QQ好友，給綿陽師妹網名是我起的，她叫W藝，QQ名“E-mail”（藝妹兒）渾然天成，我很有成就感，之后她畢業(yè)了，她爸在青海的工地活兒也干完了，之后，父女倆回綿陽了，再之后，再就沒有之后了。

別人是窮相思，我是窮得拉絲。對于一個30多歲，且顆粒無收的中年人，生活每次或經或重的打擊，都會讓你亂了方寸，這種無力感會延展到每個細胞，如墜深淵。

愛還沒來得及說出口，情已夭折，再次為生計開始奔波，底層人的情與愛多半經不起生活的暴擊，別問我是怎么知道的。

如今W藝女兒今年14歲了，很多年我們僅聯(lián)系過一次，也是因為工作方面的事，她愛曬娃，相互偶爾點個贊，彼此都有QQ，窺探不難，僅此而已。

一個多月后，我的平面設計課程結束。作為一名窮學生不知道怎么答謝我的老師，就隨口喊了一嘴: 如果哪天我能開店了，我會用第一個月收入的一半請你吃飯。李老師笑的很商務，我也明白這個餅畫的有點大，能否把培訓班的東西變現(xiàn)，我心里根本沒底。

在一個私人的店里實習了一個多月，那幾年生意真心好做，幫客人網上下載歌曲都是10元一首，說實話，我幫店家出了不少力，老板也爽快，看在我學徒的身份，1分錢工資沒給過。30多天的實習期僅在老板店里吃過一頓飯，還是因為晚上加班到10點的原因。

如果當時適當有點勞動報酬，我會是一個優(yōu)秀的馬仔，壓根兒不會考慮有風險的創(chuàng)業(yè)。后來創(chuàng)業(yè)了：妥妥一個牛馬。

那個叫城南的地方，在第三個月，小店開了，哥哥買了一千響的鞭炮，給店里搭了紅，（西北風俗），12平方的小屋，就一張二手桌和三條腿的圓凳還有一個兩條腿的我，外加一臺唯一值錢的大磚頭電腦，巴掌大的店，方寸間盡顯窩囊本色，所有家當?shù)目偤�，比不過最拉胯的皮包公司，我能做到的就是在電腦上花費半小時，把電子版的稿件設計完，然后發(fā)給同行代工做成實物，倒個手就有一二十塊錢的純利潤，簡直把我洋昏了。同樣的收入，在新疆的棉花地，我得用將近15小時跪著才能掙到。

咸魚翻身，多半因為運氣。

第一個月就掙了600多大洋，比在新疆拾棉花，這錢來的太容易、太輕松，興奮的讓人眩暈！以至于到月末那幾天，我一直懷疑在做夢。

2007年月入600元！對一個僅有初中文化的我已是天堂級的待遇！其實開店第一天我就做了最壞的打算，但也只敢連續(xù)虧損3個月，不然下場相當很慘。小店當時月租金260元，結果首月就盈利了，這么順，我當時有些想不通，因為太意外。也許是命運的觸底反彈，也許是老天爺怕這個走頭無路的人無路可走。

當然了，也沒忘記當初離開培訓學校的隨口一說。

飯桌上我大方的把菜譜遞給了李老師，誠邀老師照著三四百的標準點一桌，不求吃飽，但求吃好，可李老師就點了兩盤素菜，我急了，李老師努力勸住有些激動的我，他說老y，你剛開始創(chuàng)業(yè)，掙錢不容易，花大錢的時候還在后面，等你哪天錢花不完了再給我打電話。

那頓飯，兩個大男人花了不到30塊錢。李老師自費2元坐公交，來回20公里，就吃了一盤土豆絲和一份酸菜粉條……

手把手教我手藝的老師，被我一頓不成樣的午飯就給打發(fā)了，目送遠去的公交車，忽然明白，老師對于這個窮學生的祝福是發(fā)自內心的……

以后的日子我忙著撿鋼镚，李老師仍然任職創(chuàng)業(yè)培訓班的講師，或許因為忙，偶爾都用QQ聯(lián)系著。他的網名有些“暖味”，叫愛你永恒，后面還吊著一朵玫瑰，而我，那個倔強嬰兒的網名，一直使用至今。

李老師說，通過微信這些軟件在后面兜兜轉轉又聯(lián)系上你那屆的多數(shù)同學，他們有的沒結業(yè)都已經轉行了, 只有你還在干這一行，并一直堅持到現(xiàn)在。

我心里嘀咕：不堅持也別無選擇呀，生活的鋒利把我撫摸的除了外傷全是內傷。

這10多年我和老師都在悄悄發(fā)生著變化，他辦公的地點搬遷了，并開始承接政府有關創(chuàng)業(yè)類的演講和培訓活動，我自疫情后小買賣大傷元氣，除了沉默就是忍受蕭條帶來的煎熬。

遙想創(chuàng)業(yè)初期我們只聚了一回，平日充其量在朋友圈給老師點個贊而已，雖同在一座城市，但極少謀面，誰知就在上禮拜他還幫我在找活兒！

那天偶爾在辦公室的文員那里聽到，李老師在每場大學生的創(chuàng)業(yè)課上總是要提到一個叫某某人創(chuàng)業(yè)的整個過程，就連天天騎二八大杠的細節(jié)也沒拉下，并著重強調這是他的學生。文員總結了一句：我把某某人這個名字簡直都聽吐了！而我做賊一樣大氣不敢出，因為讓她反胃的那個某某人，現(xiàn)在，蔫了巴唧就在她跟前……

這18年，如果說我和李老師的師生情是一棵小樹苗，那么在今天，這棵樹長大了。

李老師辦公樓斜對面有兩三家就是我的同行們，我何德何能被老師牽掛、還操心給我拉活兒？況且我的小店距他的辦公室單趟至少18公里，舍近求遠就意味成本略高，這個問題我很直接的問了李老師，他就說了一句：把活兒干好，你是我的學生，不要給我打臉。

我無言以對。

會場籌備，木工，桁架工，大工，還有我這個小工，都挺忙，還好，總算沒給老師幫倒忙………

活兒干完有幾天了，邀請李老師出來吃頓便飯也在情理當中，并著重強調：你不能再點土豆絲和酸菜粉條了，我過敏！李老師嘿嘿在笑，稱閑了再說，就把電話掛了。

又是一份濃得抹不開的人情，無處安放，我只有掛在壇里，相對眼下，我有點不幸，相對生活，我又很幸運，因為身邊總有一些有溫度的人，論壇也好，現(xiàn)實里也罷，總能讓我撲個滿懷。

所以，這世上真有一種善良讓你無以回報，很不湊巧，都被我撞見了。

平淡的生活，你們遇到過哪些很不湊巧的事，我把耳朵支棱好了……